弟弟的女网友要来我们家

  弟弟的女网友要来我们家

  打我记事起 这一带的街道就是一米见方的石板铺成 因此我们小时候管在街面瞎逛叫 数街道石。 时日久了便变得凹凸不平———被挑担或不挑担的行人踩过 板车、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压过 尽管少有小汽车从这经过 底下的泥土还是承受不了 石板碎裂得七零八落 偶有完好也一角下沉另一角跷得老高。我要求摩托车夫开慢一点 姐今儿穿裙子 搭着一边儿屁股歪在他后座 一手搂住这“粗人”粗如水桶的腰部 还是生怕被颠落。可恶的家伙偏开得快 还专挑坑坑洼洼的走 我怎不知他的意图 还不是指望我的胸部同他后背多作几回碰撞 他好“顺其自然” 吃吃豆腐 臭男人的心思我最清楚 他的希望落空了。他不知本姑娘有个外号叫“飞机场” 还有个外号叫“太平公主”。

  过了哑巴的剃头店 在挂着“李心姨儿科” 招牌的皂角树底我喊他停下。付过车费 我让他早早去死 再颠下去非把老娘颠吐了 得倒赔我早餐吃的油条豆浆哩。还有一小段路我宁愿自己走过去 豆腐店从早到晚流出淡淡酸味的压豆腐水 行人只得挑干的石砖落脚 跳来跳去 仿佛玩跳房子 再过去一连三间打铁铺 是“打铁街” 的特色店———也是全县仅存的谁还要老法打造的农具或厨具 他们一天到晚“叮当叮当” 敲打着什么 糯米龟店木模印出的古老米食有两种颜色———朱红和纯白以筷子蘸胭脂水点一点红的 “苏小庵狗皮膏铺” 香烛佛像店 箍桶店 箍桶师躲在角落拼装一只木脚桶 暗淡的光线他瞧得见 糊纸店元宵节也扎几盏莲花灯卖卖 主营却是扎花圈和烧给死人的“阴宅” 他们挣最多还是“死人钱” 这不 店前挂着一个牌子 出租白长衫 代办殡仪南音弦乐、 西洋乐———挣点介绍费肉铺 鱼仔脯店 代客宰鸡鸭 珍珠奶茶店 话费代缴点……一家家走过去 就到我家的破巷口。

  这里的巷子从来没有下水道 只用水泥将路面做成中间凸起两边低洼正好排水无论晴天落雨都又湿又滑 扑鼻一股臭水味儿。我撩起裙子下摆 边走边防着脏水溅起 倘若外面来的穿着高跟鞋没准要摔跤 我家门敞开着 从门外能瞧见拆迁办的干部们又来做苏天才———我那位 “专门损人毫不利已” 的上访户父亲的思想工作。据说 这是来第十九趟了。这些人当中有我爸的老战友高更伯 他也是拆迁干部。他们正就我们家房子进行“辩论”。早年在部队他俩亦曾无数次辩论过 不过那时的论战基本上就“人生” “理想” 之类空洞的主题展开 不似如今摆在面前、涉及到的切身利益。

  苏天才捧着一摞烂报纸 把它摊到干部们面前 说 “你们看 你们看 这上面说太平天国一位将军来到咱们这一带……” 他所要说的干部们很清楚 这篇豆腐块文字他们已阅览多遍 一个叫“古街文化勾沉” 的栏目 有位学者写道 当年 太平军被打散 一支溃部逃窜到本县突然不见了。据传说 却是驻扎下来 化装成平民在县城南门外一带开打铁铺 代客打锄头、镰刀、犁耙、菜刀、饭铲子趁机也打造兵器和甲胄 以期东山再起。可是 最终还是泯为寻常百姓。“打铁街”一百多年来叮叮当当抡锤敲铁的人们全是军士的后代。

  我们家祖上的房子特别大 典型的“五开间、双垂亭、双护厝、倒向带后界”闽南风格的大厝 有门屋、天井、厢房、正房、后房、丁字廊、上下两厅 分给亲堂叔伯家的已翻修成现代小洋楼 唯有我们家还保留原样 从残留中能看到 出砖入石的外墙、精细雕刻的窗棂、鼓形的柱础 还有墙裙的青草石 无不昭示着这是早时大户人家的住所。

  呵 将军府

  从前这一带确也流传太平军的传说据说我爷爷给我起名叫“苏太平” 就是这层意思。所以不应怪那学者凭空捏造 他兴许根据民间传说整理 也是说说而已并非正式的考证 只算文化八卦罢了。

  “将军府属于文化遗产 政府不拨款来修整 还想拆 没门” 苏天才有个特点凡事自己认定就当真 仿佛他就是考古专家 说是将军府就是将军府 故而三不五时总要上访一番。

  他又从那堆烂东西里翻出几篇文章将每一篇的标题逐字读过去 一字一顿的就像背书的小学生 无非什么地方重修宰相府 什么地方提督衙门被纳入文物保护还有些是名妓的坟茔、诗人题过诗句的江楼、高僧住锡过的破庙 一一被挖掘出来重修之后列入相应级别的文物古迹保护。较为夸张的是某处将一小说主角原型的“故居” 也拿来炒作 还弄得像模像样。

  苏天才手指在“豆腐块” 上戳个不停。自从以上访为“毕生事业” 他养成读报的习惯 没事总去废品收购站买几斤旧报纸每日读上二三两 以这类过时的“相关报道” 来当武器。

  高更伯说 “搞清楚没有 人家要么名人的事迹在史书上详尽记载 要么房子整幢完好无损。你这个传说中无名无字的太平军将领 再加东歪西斜两间破房子连炒作的价值都没有 趁拆迁换套一百平方米的商品房住住 不要再折腾了”

  “两间破房子” 苏天才屁股被谁踢了似的怪叫道 “这可是将军府的后房连带丁字廊哩”

  “拆了合算啊 ” 另一位干部插嘴劝说 “一平方米赔一平方米 新政策还是蛮照顾的。”

  “民房一平方米赔一平方米合算 我这可是将军府” 苏天才夸张地挥了挥手臂他戴着牛仔服裤脚改制的袖套滑稽得像个小品演员 还自我感觉良好 自以为是振臂高呼的“红卫兵” 小将。

  干部们第十九次动员工作一如既往却以失败告终。我挽留他们再坐坐 谁也不愿意 只有高更伯接了我敬的香烟 并以惨笑的表情向我致意 表达了他的想法那个人太不可理喻 这是作为老战友的他对我爸的评价。

  干部们灰溜溜地走了 苏天才得意地拾掇他当作宝贝的烂报纸 嘴里叽里咕噜些什么。这位左臂赤裸右臂戴着牛仔服裤脚改制的袖套的人并非生来就是招人讨厌的上访者。据高更伯描述 苏天才年轻时也想有一番作为 当兵的时候就在右臂刺了“为人民服务” 五个字 当了上访户后不好意思露出来 才天天套着袖套。当年 他退伍被安排到工商所工作 晃着手臂上的“为人民服务” 去管理菜市场的小商小贩 专捉那些卖注水猪肉、卖瘟鸡瘟鸭和短斤缺两的 捉到就开罚单。尤其对短斤缺两的还要折断“黑心秤” 的秤杆 从没商量的余地 人称“铁面无私苏霸王”。而管得太严 得罪了很多人 还引起一场罢市。后来调动到计生委员会 有一家超生户 他带人错将隔壁一家怀头胎的捉来 好在及时察觉没把人堕胎掉否则事大了 但那样的失误也造成很大纠纷。受到单位处分 他不服气 老是同领导闹 领导不理他 他遂同领导对着干。尔时推广避孕套 他抓住质量的问题不放 认为采购的人拿了供应商回扣。他向上级部门反映。上级部门不受理 他便往更上一级反映。你可以想象 这个人拿着两只橡胶做的东西 到处向人演示 吹圆后对比正品货与次品货的直径大小———次品达不到那个标准就要爆掉。有人告诉他 套子是用来套的并非用来吹的。他则说质量不达标要出大事 一射精是有力度的 二男人单次射精的数量达到上亿只 也就是说 质量不好的话上亿只精子就有可能“脱颖而出”。他说“上亿只啊 不是开玩笑” 好似一次避孕失败会造成中国人口上升一个亿一样 人家怕他就“力度” 和“数量” 在现场演示 一开始搪塞他 敷衍了事。他不肯就此罢休 闹闹闹 闹到最后没人肯理他。他因上访 班也不正经上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免不了要被开除掉。倒好 他便一门心思上访。十年间 据不完全统计 上访175例无一取得成功。哪有这么多不公平对待让他来“滚钉板” “击鼓鸣冤” 苏天才会挖掘 举个例子 他踩个香蕉皮也去投诉 倘若有关部门不受理 他即采取上访手段。用高更伯的话说 苏天才这个人走极端。

  最近的拆迁动员相当于为他提供“送货上门” 的服务哩 干部们苦不堪言 他则兴味盎然。

  “阿平回来了” 那个女人从厨房走出来 大白天穿着睡衣让人瞧着极不舒服她说 “中午留下吃饭噢” 那个女人叫王玛丽 原名王美丽 换第二代身份证时因户籍警失误变成洋气的王玛丽。她是我爸的第二任妻子 论理上我要喊她“妈” 但我从小不喜欢她 也就喊她“那个女人”了。我不喜欢她的原因是 她是我妈的姊妹伴 可是我妈一去世她就嫁给苏天才我怀疑他俩合伙谋害了我亲妈。尽管无凭无据 但是可以这么认为。

  弟弟在房间里鼓捣电脑 老屋不开灯白天也黑乎乎的 只能看见幽幽发蓝的屏幕和他白里透青的小瘦脸。

  我喊 “苏醒 出来说话”

  超级大网虫沉浸在虚拟世界 噢噢噢地应声 许久才走出来。他头发乱蓬蓬像被谁家母鸡做过窝似的 身上宽大的短袖衫和条纹半裤皱巴巴、脏兮兮的 都无从想象原本的颜色。鞋子里头不穿袜子是他一贯作风 脚腿和手臂污垢老大一层他好久没洗澡了

  我要他去把头剃一剃 再染一染———才二十多岁头发白了近一半 递给他三张百元票子 “顺便买套衣服回来换上。” 他每换新衣裳 倒也会把身子来个大清洗。我把手放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一股酸臭味不知是从他身上还是从他身后房间里冒出的。 房间里堆了一座小山似的垃圾———他总是利用下载的时间 才猛地窜出来 装上一大盆饭 边吃边上网 吃过后盆子也不拿出去 剩菜残羹由着老鼠和蟑螂处理还有他飞跑去小店买来的各种点心的包装袋、水果的皮和核、饮料纸盒、烟蒂和揩鼻涕的纸巾。所有的生活垃圾放着任其腐烂发臭。以往我回来总要为他打扫一番现今倒没必要———这里马上要拆迁了。

  “还上班吗” 苏天才远视 却不肯配眼镜 拿着报纸双臂平伸 仰头看着 仿佛他是板着脸看材料的干部。他个头瘦小穿着短袖衬衫将最上面的纽扣也扣着 下摆不放进长裤里 偏学年轻人挽着一个“英雄结”。他是这样不伦不类 除此之外右臂还戴着袖套 左臂没有。

  我没好气地回答 “上啊 当然上不上班还能干什么”

  他拿小剪刀从报上挖一块什么文章停下看了我一眼 摇摇头说 “不能再上了……这种班不是你这种年龄上的———找个人嫁了吧”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个“班” 我不能再上。但我不想和他多说 我受这份罪还不是他们害的 我以前说过 他也一再撇清过 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作为我的父亲 我只欣赏他的好口才。

  弟弟趁机溜回房间 又深陷到电脑里。他有段时间热衷于大型网络游戏 打到一个阶段把得来的“武器” 卖掉 也能挣点小钱 但我知道他更喜欢做没钱挣的事同网友交流改良单机小游戏 以此博得“尊重” 好不有成就感 更无聊的是去黑一些赌彩网站———那同他又有什么关系我大喊一声 “苏醒” 弟弟像一块木头没反应。

  我探身看苏天才剪的那块文章 还是关于文物古迹保护那类内容。我劝他把所谓的“将军府” 让政府拆了吧。

  王玛丽端着刚出锅的薯元果过来 也加入劝说 她曾向人哭诉让房子漏雨漏怕了 一听天气预报说下雨都要眼前一黑耳朵里奏响雨水滴落接水盆的声音 滴咚滴咚……早晚要患上心脏病。

  “我不想住新房子 我这是保护文物古迹……你懂什么 不跟你说了 你只懂得放屁” 苏天才一向认为王玛丽没文化 同她说不到一处去 那个女人活该

  “不要说脏话好不好 人家吃东西呢。” 什么时候苏太妹回家了 捧着枚热腾腾的薯元果烫得无处下口 这手抛那手那手又抛这手。她是苏天才同王玛丽生的女儿 我的同父异母妹妹。但是 据我考证他们婚后不到半年就生下她。按照他们的说法———我妈在世他们没干过苟且的事那么苏太妹就不是我爸的种 那么 就是王玛丽婚前同别人怀上的野种。

  关于苏太妹是纯种还是野种 我爸苏天才说不关我的事 他心里有数。我就懒得管 苏太妹在我们家也长到二十多岁了。她生得像王玛丽年轻时 俏丽妖媚的———据说 我像我母亲年轻时 端庄秀雅。但她走相站相酷似苏天才 一个姑娘家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的。

  她从十二岁开始进出于拘留所和少管所 连省城的大监狱也蹲过一回。她从小擅长打架斗殴 一出手便拔出弹簧刀戳对方个透明窟窿。快、准、狠三字决把握得非常好 普通男流氓三五个都不是她的对手。 有这样好身手她首先得感激我———要知道 从小我陪着她练的呢。她六岁那年有天大人不在家 我把她关在大衣橱里揍个半死 八岁被我扒光裤子 拿拖鞋对准私处拍个乌青瘀血 九岁被我一脚踢掉两枚门牙 九岁半被我扔过去的热水瓶砸在背上 屁股烂了三个月。这不能怪我心狠手辣 谁叫她是“那个女人” 生的 但是十岁之后她就与我取得平手 每次打架几乎有来有往 两败俱伤。我曾被她扯掉一大络头发 踢得肋骨断折 还有一次用烧红的火通条烙伤脸颊 差点害老娘破了相当然 打架过后我俩都要被苏天才吊在中脊梁下 又狠揍一顿。苏太妹十二岁后开始离家出走 到街头混去 我也“上班”了。回家的机会少了 偶尔遇上互不干涉倒也相安无事了。

  苏太妹现时是我们这一带的首恶 打铁街十三妹中排名居第一。我听说 打铁中学里有个班级上体育课 老师带学生做操 有个女生不肯照规范动作去做 老师让她站出来 她双手插在裤兜晃着身子轻蔑地问那虎背熊腰的男性体育老师“你知道苏太妹吗” 言下之意她是跟苏太妹混的 看他能拿她怎么样 可见 小魔女苏太妹影响力有多大。

  “来 哥你也吃一串 可怜 看你瘦的 还不按时吃饭吧” 苏太妹用筷子把薯元果串成糖葫芦状 这就不怕烫着手了自己咬着一串 拿着另一串走进弟弟臭气熏天的房间 递给他。弟弟腾不出手来她喂给他吃。苏太妹同我冤家死对头 和弟弟却情真意切。小时候 她跟我打架或挨老爸揍 身上有伤总是弟弟为她抹红药水 这样的关怀连她生身母亲王玛丽也没能做到。王玛丽不体察女儿因她才遭到报复 反倒怪苏太妹与我为敌 打来打去才引起我对她的憎恨 才引起苏天才对她的不满 使得她这个后妈不好当。

  弟弟倒戈让我很苦气 但考虑到他从小内向 独来独往像个小老头———他需要有个伴儿 我便不怎么阻挠。可是 他俩差点发生了罪恶的事 那天我从外头回来看见他把苏太妹压在灶间的草堆上 尔时他才九岁 七岁的苏太妹笑嘻嘻仰卧着任其折腾 仿佛那是兄妹间好玩的游戏。我厉声喝令他们快点停下 怪癖的少年竟恍若无事地站起 说他只是试验一下大人们怎么做来着。我注意到他们确没来真的便婉声告诫他 兄妹间连试都不允许的。他迷惘地望着我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在不久之后他即沉迷于无线电制作 再也无心探究身体上的秘密 因此没伤风败俗的事情发生。而苏太妹这个直肠直肚的疯丫头 大概也忘却她哥在她幼年时曾对她施以凶险的“试验”

  我给了苏天才一千块钱便要走。他还想与我细细相商拆迁的事 就“将军府”能不能保留的问题再作深入探讨 仿佛我不是他女儿而是拆迁办似的。

  我说 “我还有事 我要走了。”

  苏天才要将一千块还给我 他和我“客气”———哪有父亲花女儿做那行挣来的钱 为了面子他总爱和我“客气” “客气” 过后照样把钱收下。自打天天忙于上访 十年来他一点正事也没做。俗话说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这个家根本就是由我养着 而“那个女人” 虽是讨厌的后妈她小市民精打细算的个性正好也维持了这个家。比方说 她今天做的薯元果原料用的是地瓜干 地瓜切片晒干后便可长久存放 在以往青黄不接时节也能当口粮 现今大多用来喂猪 农贸市场上在卖 论“称” 卖 一称为十斤 也没多少钱。王玛丽买来碾粉 加水做成丸子蒸熟 糖也不用放 吃到嘴里却有淡淡的薯甜味。这种食物不仅苏太妹爱吃 说心里话我也挺喜欢。不过 让人看着寒碜相 好在来我家串门的人不多 自打苏天才成天不务正业忙于上访 简直没人爱上我家来。

  记得苏天才上访伊始 高更伯劝他要顾家 不能丢给老婆女儿来折腾。谁都知道我同“那个女人” 不时闹矛盾 难于持久的。苏天才回答说 某些西方国家由两个势均力敌的对立党派竞选执政 相互牵制 他们不是照样日子过得好好———上面说过自打上访后 苏天才要给自己充电隔几天到废品收购站买几斤旧报纸 每天读上二三两 故而时事、政治、经济、金融以及世界潮流、国内形势、方针政策等等 他或多或少都有涉猎。

  高更伯被他气坏了。尔时他们站在豆腐店门前说话 高更伯便抄起一块豆腐要砸他个脑袋开花。苏天才卖弄过后不肯罢休 还要顺带抨击对方一下 “你不懂了吧……你只懂得放屁” 高更伯把手中豆腐砸过来 豆腐开了花———所幸店里卖的是豆腐而非砖头。

  苏天才不愧名字叫天才 他分析得还算准确。我们这个家就像我们家的房子十年前看东歪西斜 现今看还是东歪西斜毕竟没有跨掉———就由我这个前妻的女儿和后妈王玛丽硬撑着。

  “阿平啊 苏醒不去理发买衣服 三百块钱你收回吧……” 那个女人也喜欢跟我“客气” 跟我客气必定有好处 她清楚但凡我拿出来的不会再拿回 献爱心的慈善人士把钱捐出来 受捐的人已不需要 也不会再把钱收回 巴不得又有谁来领这份善心。她正好把钱拿去买米买菜、交水电费、买煤气、修理那台一年平均坏上三四次的冰箱 花钱的地方多哩 社会就是这样 有人缺钱得有人捐 有人捐钱也得有人缺。不然捐钱的就没面子 义举变得没多大意义。没错 我拿钱回家无非是个义举。不然家不像家的样子 家人不像家人的样子 我辛苦挣钱又不是不懂得花———买一条好看的裙子或一瓶法国香水。

  我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苏天才不敢理直气壮同我说话 王玛丽小心巴结我———我倒过来成为他们的衣食父母 他们依靠我才有饭吃。这方面软趴趴的网虫做不到那街头小太妹更做不到 她只知道打打杀杀 收到保护费花天酒地 实在没钱吃饭回家蹭一顿。这是我的优越感之所在。

  “才转眼间 怎么不见了” 王玛丽却到处找不着那三百块钱 “不可能一下子变没掉。”

  假如眼光真有两道光 她那样死盯住纸币都可灼出两个洞了。她无非想跟我说话 转头向我挤个讨好的笑脸 钱就不见了。

  “不对啊” 三百块钱在她眼里好比三百万 王玛丽揪住弯腰到餐桌底下帮忙找钱的苏太妹 “你娘的 准是你这臭逼子偷拿走。”

  “不会是风吹走了吧” 苏太妹歪着头帮她母亲推测。

  “哪来的风” 王玛丽直跳脚 “窗帘都不见动一下 你说哪来的风”

  “会不会阿平姐拿回去了。” 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用淑女式的表情对我飞快地“笑”了下 平常她大多喊我“阿平阿平” 从不加“姐” 字。

  “放你娘的狗屁 她拿出来怎还要拿回去”

  “哦 哥拿的吧 这钱本是要给他 他拿走了。” 苏太妹声音小小的 尽量不打扰她哥上网的雅兴。

  “你哥没拿 都没见他再出来过 你还是自己掏出来吧 藏在哪” 王玛丽出手掏她女儿的上衣口袋———没掏出什么 又翻出裤兜 两只裤兜像舌头一样吐出来 屁股兜也没有 胸罩里也掏了一把 让苏太妹尖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脱鞋子 翻鞋垫 脱下袜子 都没有 摸她袖子 摸她头发看有没在里面塞着 苏太妹调皮地张开嘴让她妈检查 通通没有啊……最后让她松开皮带 看有没夹在背面 依旧找不着那三百块钱。王玛丽索性褪下她的裤子内裤里也要瞧瞧。

  苏太妹死活不肯 用两只手紧捂住大腿根部。

  看着母女俩的德性我都想笑了。苏天才破口大骂 “你母女俩懂不懂羞耻” 夹着一张报纸走了出去。谁都清楚这钱是苏太妹拿的 她从小有这个恶习 常常苏天才还在床上睡 就听见她在他衣兜叮当叮当掏硬币的声音 最终都要被一脚踢下床。可是 这回偏搜她不着———苏天才出去后 王玛丽果真扒下苏太妹的裤子包括内裤也没找到钱。

  苏太妹整好衣衫一脸无辜。这位打铁街叱咤风云的大姐大遭遇她母亲强行搜身倒是没有生气呢。

  奇怪 连我都觉得会不会冤枉了她。

  王玛丽纳了好一会儿闷 陡然扑向女儿 抱住她的腿。 她瞧出蹊跷———苏太妹的牛仔裤又不过长 干嘛特地叠上一小截呢 补查一下 果然捉到赃。

  那个新来的妞娜三天接不到一个客好不容易接到一个 刚进去又跑出来 慌里慌张嚷嚷说对方拿个早年流行的“光荣花” 要她带上 怪死了 怪死了 我告诉她一点也不怪。客人形形色色 他们种种古怪要求是心理上畸形的需求 我们这才有生意做 若无怪癖他自可同他配偶做做何用花这冤枉钱呢 你就当自己是医生替病人做治疗。像这类小情趣 十八式、一龙二凤、制服诱惑、丝袜、人体盛宴 没什么怕的 尽量满足才有回头客。若有暴力倾向———捆绑或携带电动器械 才是不允许的。

  妞娜听我这般说才勉勉强强去为那位先生把服务做完。

  她做服务的时候 我用手机上网读小说。很奇怪吧 我已用我的apple网读完金大侠的“飞雪连天射白鹿 笑书奇侠倚碧鸳” 接着读汪曾祺的《受戒》。我们接到一个客人要等很久 而“工作” 只需三下两下就搞定。大部分时间没事干 有的人吃零食 瓜子啊冰棒什么的买来吃吃 待要下班身边已堆了小山似的瓜子壳儿和冰棒篾 也有人织毛衣 织好又拆掉 从头来 以此打发漫长时间 当然上网的最多现今手机能上网 方便。

  妞娜完工出来也用手机上网 她用的是老款杂牌机。我看她好像在论坛上发帖子呢 凑上前一瞧居然在贴一首诗歌。刚读的那个小说讲一庙里大小和尚 同普通人家那样杀猪过年、打麻将、泡女孩子———和尚也是爹妈生父母养的。 难道我们当“家禽” 的就不能喜欢文学

  我问妞娜你喜欢诗歌 她说 嗯。我笑着打趣她说 不小心成了名妓呢 名妓个个擅长写诗。本来我看她是外来妹不爱搭理她 现今因有共同兴趣爱好 就没话找话 还卖弄文学素养念出一大串古代名妓名字 苏小小、鱼玄机、薛涛、柳如是等等。

  “ 那些全是当官人的女儿 从小受过良好教育 老的贪赃枉法被抄家了 年轻一辈男的发配去边疆守城 女的卖到勾栏院接客。” 没想到她真懂呢 “咱们可都是好人家女儿啊。”

  我说 “ 你爸不会是贪官吧 哈哈……”

  “去 你爸才贪官 ” 她也笑得腰都弯了。

  “我爸是上访户” 我觉得自己是家庭原因才走到这一步 就问她怎么会做这行呢 不是迫不得已谁肯

  妞娜脸变了一下。我正后悔不该唐突没想到她倒是毫无避讳讲了起来。

  她说 老家是山里的。山里经济落后人都往外面跑。可她一开始并不这么干她和老公同村又从小同学 高中毕业都没考上个好大学 两人便相约回家种田。她发现 外出打工不是条好出路 大多数人顶着压力在大城市挣扎 只运气好的一两个取得成果 但也相当累 就这样 婚后夫妻俩待在家里 种种田 养养鸡 砍柴捕鱼采山果 倒过得悠闲自在。

  妞娜说 “早晨睡到八九点———自然醒 才扛着锄头到田间掘一掘 反正种得够一家人吃就好。又不指望卖粮盖房 他家原有几间土屋凑合着能住。家里还有台拖拉机 农忙时他开去替人耕地 得来的钱也够一年买酱油盐和他抽烟喝酒。”

  那样的生活肯定比外出打工过得好不用加班加点地干 不用吃食堂用地沟油做的饭菜。她说 他们吃的菜是自己种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 大城市有钱人也吃不到的绿色食品哩。

  盛夏的正午 老公从小店买来几瓶啤酒 放进井水里泡一泡 喝着透心凉。他也给她倒一杯 夫妻俩在树荫底下喝了起来。酒足饭饱老公到深水潭捞螃蟹 把她也带去 教她凫水。老公在前头仰游 一手托住她下巴 把她牵着满潭畅游个够。

  我由衷地感叹 “你们过的是神仙般的生活 就像武侠小说里隐居在深谷的世外高人呢。”

  她说 是的 像诗歌一样美好的生活。可是 过了几年 老公却耐不住寂寞 非要出山“看看”。丢下她和女儿 尔时他们有了可爱的女儿。说好看看就回 却再也没有回去 连他父母他也不管了。

  妞娜带着女儿出来满世界找他。她向老乡打听 有的说没见过他 有的说见过他 但又没联系了。妞娜路费花完 就进厂打工。那种私人小厂的活又苦又累 她还要照顾女儿 好不辛劳。女儿生病 几个老乡凑钱帮助才看好。她又流落好几个地方 才找到丈夫。他给老板开车 不知怎的成了那女老板的贴身护卫 然后成了“床上用品”。山里人来到大城市没学什么好 却染上毒瘾 女老板将他养在一个车库里。难怪一开始还寄钱回家 到后来连音信也没了。她去看他 他同两条宠物狗待在那个看起来还蛮舒适的大车库里“瘾君子” 已全没当家男人样子 对她和女儿根本没半丁点负责的意思。

  她一怒之下把女儿送回老家托付给母亲 只身来我们县城做上这行。

  我问她怎不待在山里守着女儿过 明知要受苦还出来

  “我这么干———” 她指的当然是涉足“世界上最最肮脏的行业” “是为了我女儿。”

  “为你女儿”

  “是的 我得挣到足够的钱 再过几年接她到外面来读书 还要给她买个房子让她如同城市人家的女儿那样嫁人。” 她说 “老家真的呆不了人 信息这么发达谁经得住花花世界的诱惑” 说着她晃了晃手上的手机 那里头有一个网把全世界连在一起。她的眼睛很漂亮 像一泓深潭飘浮着淡淡水雾。说真的 我若是男人倒愿意陪伴她 陪伴这个楚楚动人、向往诗意生活的女人终老山林。

  “小姐 做服务吗” 身后有人向我问话。

  回头看 居然是那天我打车的摩的车夫。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 好像他不是找人服务 倒要为别人提供服务似的。

  我说有呀 怎么没有呢 他问价钱怎么算。

  我把价钱告诉他 他却磨磨蹭蹭 像是嫌贵不想做 又像是考虑着做哪样好。熟客都知道 我从来不强求人家非做不可死皮赖脸要人照顾生意一辈子在人前矮一截———我是靠技术挣钱的 不参与那些人情世故。

  我埋头读我的小说 呵 汪曾祺这老头太可爱了 写得简直棒极了

  那人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 呵呵呵地说有事先走 有空再来。我随口说有空一定来哦。

  胖子曲肘攥拳小跑起来 显得屁股比女人还大。跑着跑着他跑进对面那家银行里 一会儿竟换身保安服 一本正经地站在门口 似乎还朝这边敬了个军礼什么的。

  原来他在这里上班哩 这个人原来是个保安。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 胖保安果真来做了一次服务。

  他说他这个月刚来上班呢 还没领到工资先向财务部支点钱花销。

  “够意思吧 这么照顾你的生意。” 他满脸居功自傲的神情。

  我说我靠技术挣钱 从不领什么人情也不让哪个有什么可套近乎的。再说俺一当小姐的 要你那些虚情假意做什么呢。那人呵呵呵直笑。

  我冷冷地问道 “你不是当摩的车夫的” 我记得我打过他的车 言外之意 从这讲起倒是我先照顾过你的生意呢。

  “呵 那天借老乡的车子骑过来应聘正赶上你打车就顺带捡个午餐费哩。” 他解释说。这人不穿保安服时乡里乡气的 怪不得我把他当成摩的车夫。

  从那起 胖子常来转悠 按他的说法———远亲不如近邻 他串门来了。 不再做服务他没什么钱 就和小姐们打诨插科 逗得她们笑得花枝乱颤 假睫毛都掉到地上。这是个看似老实嘴上却极不正经的人 爱讲那些黄色小笑话 把肉麻当有趣玩儿 他兴许能过把嘴瘾吧。而我等亦非良家妇女没什么好避忌的 想如今 手机短信、网络上黄段子铺天盖地 谁还不是等闲视之 不过 这个人讲的大多是山野乡间的事儿 他从老家收集来的 更有原生态的直率味儿呢。譬如 有天小姐们打趣他当保安好比是一条看门狗。

  他说 看门狗 哼 看门狗有时还挺好用呢。他讲了个乡村故事 说有一家子男的外出打工 舍不得新婚妻子跟他出来受苦 可是那女的耐不住孤单同家里养的一条大黑狗那个了。

  “你他妈 人和狗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以呢” 众人骂他。

  “你们不知晓的 我和你们说这是真的” 他说 “还被卡住了 狗那东西比较特殊 进去后不容易出来 那女人慌乱中喊出声 邻居们闻讯赶来 好不容易才把人和狗分开 那女人羞愧难当 投河自尽了。”

  大家都说净瞎编 尤其是妞娜也从农村来的 她说她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他硬将网上传播的外国视频安在中国农村妇女头上。

  “信不信由你们。” 胖保安发表过他的奇谈怪论 拍拍屁股去银行门口站上一个班。

  后 来有银行他的同事过来做服务 不知谁问了声胖保安结婚了吧

  那同事说 “郑木支吗 他老婆自杀了。”

  无端地让人觉得 他所讲人与狗的事儿发生在他妻子身上。

  很意外地接到弟弟打来的电话 说苏天才同人斗殴 被打伤住进医院里。他现今就是借医院的固话打给我的。

  我赶到时苏天才正扶着腰做检查 直喊他腰被人打断了 片子拍出来也才伤着皮肉。一问才知同他打架的并非别人 而是他老战友高更伯。

  事情经过是这样 苏天才就我们家房子的事不停地上访 听说市里领导下来检查工作 他还去拦领导的车子。他这么做影响非常不好 害得高更伯和拆迁办的干部们全都挨了训。高更伯把他约到秃顶高明的打铁铺“谈心” 特地买了酒菜邀上几个人边喝边聊。没想到酒还未喝几杯 话题尚未展开———大伙们就用客套话说 高更你做拆迁工作好不辛苦啊。

  高更伯也出于客套 随口说了句“哈 辛苦 为人民服务 不辛苦。” 这本是一句幽默感十足的话儿。 可是———“为人民” 爱较真的苏天才反驳说“你们这是为人民服务”

  “当然是为人民 拆迁是社会发展需要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高更伯说。苏天才说 “人民不需要你拆房子拆拆拆 连足足一百多年历史的将军府也要拆。”

  “太平军至今有一百多年历史没错 你那个房子却不是什么将军府 也未必有一百年历史。苏天才你别妄想用你惯用的偷换概念的伎俩。”

  “笑话 笑话 本年度一大笑话。” 一到说不过人家 苏天才便前言不搭后语胡搅蛮缠 “我那个不是将军府 谁敢说我那不是将军府我就操他祖宗十八代”

  他老战友被气得直发抖。

  高明劝说 “阿才哥 若真不想拆迁的倒应该是我 但不能因自己家特殊情况影响到一大片人。” 高明是高更伯的弟弟他家的小洋楼刚重新装修 正住得舒适呢碰上拆迁也没有办法。

  在座的李心姨的老公、苏小庵、箍桶匠苏维埃、炊果店的苏显祖、糊纸的十四叔公苏老泉 有的因房子破烂 有的因巷子窄小出入不便 即使不盼拆迁对拆迁也没多少异议 他们知道苏天才难缠都不爱同他说什么。

  “我最不想拆迁的。” 豆腐阿三的房子是花大本钱造的震力墙新式构建 他因行业的敏感性造成对“豆腐渣工程” 发自内心的恐慌 把自己家房子造得超级牢固可以抗九级地震。他说 “你看我的房子那么牢固 子子孙孙住上三百年没问题一样也要拆掉啊”

  “你可以不让拆的 不签字谁也不敢强拆你” 苏天才连忙答道 他觉得阿三的房子拆了真可惜 更可惜的是———阿三本应跟自己站同一条战线才对

  “这一片老房子比新房子多 好多人家合着一堵墙壁 不修就漏雨 要修却不好弄 动一家就牵连好几家。阿才哥 你说是吧”

  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苏天才默不做声。“更‘落渣’ 的是巷子太窄 摩托车都不好进出 更别说年轻一代要买个小汽车呢 没有下水道 长期污水四处乱流 垃圾不好运载 积得这里那里都是 着火了消防车进不来 只能干看着 烧了东家接西家 还指望像其它小区又有绿化 又有公共活动场所 那是做梦娶老婆啊 连个天然气都无法接进来 自来水的管道老化了 电线电话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得乱七八糟……这些不都是你以前上访要求政府解决的 一拆迁不就全都解决了”

  阿三一口气把打铁街一大堆“落渣”他行业里的术语 意为豆渣掉进豆浆里一锅好好豆腐都要坏掉 症头数落出来不待苏天才回话他接着说 “拆迁重建不单是政府的事 更是街坊们的意愿———阿才哥 咱不能跟街坊四邻为难啊”

  “我那个可是将军府 ” 他又来了“拆掉对不起祖宗哩”

  这下 本不想说话的十四叔公搁下酒杯开了口 “糊纸打铁磨豆腐的祖先是大将军———那是高甲戏里头演的 打铁街所有住民都是同宗 那么 祖宗到底是做哪行 糊纸的说是糊纸 打铁的说是打铁磨豆腐则说祖宗是磨豆腐的 只有你苏天才说祖宗是大将军。”

  十四叔公是老长辈 讲话又中肯 苏天才不敢同他胡来 便又寻上他老战友高更伯 针尖对着麦芒说 “老祖宗总不会是个拆房子的吧。”

  以上是“‘6·14’ 打铁街拆迁干部殴打拆迁户” 一案关于事因在警察局里的记录。

  当时 高更伯早就窝了一肚子气 再也按捺不住 伸手去揪他的胸股子。苏天才扭头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骂个不停。高更伯追上去 一把从打铁铺顺手抄起大锤抡在他腰部。

  这可不得了

  “干部打人啦 干部打人啦” 边跑边喊 跑到食杂店打电话报过警 苏天才及时躺倒在地打滚起来。警察一到 倒霉的高更伯被带走 苏天才被送进医院 检查不出大问题 却非要住院治疗。拆迁办干部们没办法 只得私人凑钱为他预缴医药费。

  有人喊来王玛丽和我弟弟 一开始他们也以为伤势严重呢。苏太妹还带着一帮人呼啸而来 看到同我爸引起纠纷的是街坊老辈 却不好说什么 况且她一眼瞧出老爸的伤是装出来的。她从小打人也挨人打 有伤没伤怎不清楚呢。苏太妹吐了一口痰 走了。

  苏天才躺在病床上悠然自得地估算他那老战友这下该受怎样的处分。

  伤势不重 但总要有个家属来护理不然不像话。按苏天才的理论 若不如此别人当他是“装” 的呢。担子搁在王玛丽身上了。没想到苏醒主动提出他要照看老爸 让那个女人回家做饭去。

  我这才惊觉他变个人似的 头发虽说没有染还是灰白相间 却剪得长短适中脸也刮得干干净净。白衬衫、宝蓝色牛仔裤、运动鞋里头本本分分穿着白纱袜 真是难得见到他一派清新模样。这样的苏醒给人感觉既安静又健康 还有些大男孩的羞涩味儿。

  “阿姐 我写的———诗歌” 苏醒从裤兜掏出几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白纸递给我“看看”

  “呵 写诗了 我看看”

  在我记忆里我这个弟弟从小性格内向学习成绩中等 酷爱小发明小制作 曾徒步三十公里到市区配足零件着手做了一台半导体 也曾制作一台航模飞机 每天清晨从阁楼窗户飞出去赶跑阿三家的鸽子不让它们偷啄我家屋埕晾晒的物件。但从没听说这忧郁的青年还能写点诗歌呢。

  他说 “刚学的 这十九首全是新写的。在论坛上同网友交流极方便 写得容易 好像不怎么好哩。”

  我看过说不错不错 尤其是那首《想要给你一个家》 感人肺腑的。他告诉我在论坛上写诗很好玩 很多人在上面交流不一定是专业的诗人 但写得比专业诗人还好。这些人来自全国各地、各行各业———工人、 教师、 公司职员、 推销员、杂志编辑、学生、警务人员 甚至还有僧侣道士。我待要反问他 诗人有专业的意识到他才入门也不懂那么多吧。

  苏天才出院后 发现打铁街起了大变化。

  首先 街道不见了。

  街上的店铺不见了———一百多年历史的打铁铺和糊纸店 和各式传统老店全不见了。高高低低、横七竖八的住宅不见了连同房顶临时搭盖的鸽子笼、蓄水罐子、晒衣杆和私装的电视接收锅全都不见了。映入眼中的是被推倒的房子的残垣断壁。

  推土机轰轰隆隆的工作声响 民工火热的拆除场面 相比之前的街巷烟火生活显然已非同一景况。苏天才恍若误入仙山的那个人重返人间 眼前的景象恍若隔世。其实 他也不是没有半点心理准备。在医院住了快两个月 刚开始有关部门的领导对于“打铁街拆迁干部殴打拆迁户” 的“恶性事件” 非常关注 不时派人来慰问并予以超出事件范围的关怀———譬如 苏天才要求治疗腰伤的同时把痔疮也给割除掉 也让他得到满足呢。到后来 发现苏天才这种人迁就不得 愈姑息他愈顺杆爬最终弄得不可收拾 更别说再跟他做有关拆迁的思想工作 他根本不和你谈这个。干部告诉他 街坊们都在拆迁意见书签字了 他说“他们同意是他们的事”

  王玛丽到医院来他便让她回去探听探听 得知的确大多数人都签字了。秃顶高明和豆腐阿三等觉悟高的起了表率作用据说他们能得到奖赏呢———这是以苏天才之心度别人之腹吧。后来 别的人也陆续签了。情况一般如此 一开始 谁也不愿先签 怕先签会吃亏 到后来谁也不愿落后 同理也怕落后会吃亏。连剃头店的哑巴也签了 早先他和苏天才一样不同意拆迁 每回拆迁干部找他 他都咿咿呀呀地嚎叫 比划了至少三四十个手势 懂哑语的人说这些手势包含青蛙、睡觉、草、小鸡吃米、石头、搔痒痒等等 其中一个手势是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 动作幅度比较大 他每次都扭着身子坚持做得很形象 可是全部手势连在一起什么意思却没人懂。

  后来 哑巴“一言不发” 也就签了。

  苏天才坐不住了。本来 他打算在医院住上更久———检查没什么事 可他非说身上这里疼那里疼 医生只好让他还住院观察 他若“观察” 上一年半载也不是不可能。这样事件更凸显恶性 他那可怜的老战友则要受更大处分哩。

  最终 他坐不住———自愿出院了 回到家门口看到的情景如上所述。

  如上所述 整条街的房子全被拆掉了但我们家那两间半房子———苏天才所说的将军府还在。令他惊厥的是因所处地势较高 毗邻的房子拆去后 为了平整地面挖去将近十米土层 本来我们家房子在平地此时孤零零处于一个高岗上。

  希腊的米特奥拉修道院或中国的悬空寺在打铁街遗址上出现———关于这两个景观苏天才曾在旧报纸的旅游专栏见过图片他的感受是被人孤立了 认为他那老战友在搞他。其实呢 高更伯从拘留所出来就被调动到城管 不再参与拆迁工作了。

  四壁耸立 苏天才不晓得怎么才能爬上高地回到自己家里。

  “玛丽 玛丽———” 他在土崖底下双手拢成喇叭喊那个女人 他寻思兴许降下一个吊桶让他坐在里头冉冉上升 或垂下一条绳索让他自己攀上去呢。前文说过此人颇有想象力 否则不至于想象出他那两三间破房子是个“将军府”。而他的想象总爱跑偏 这回亦然。王玛丽出来告诉他 沿着崖壁有小台阶可以盘旋而上。所谓的台阶是苏醒用饭铲子凿出的八十多个坎儿而已。苏天才只得舍弃他跳跃的思维 老老实实地拾阶而上。

  登上我们家所处的“高地” 他竟一口气上了房顶 至此他的想象力又是另一番景况。

  站在房顶相当于站在四层楼顶 他的立脚点无形中被拔高 视野随之愈远———四周的房屋几乎被推倒成为平地 入眼尽是空茫茫的。苏天才后来描述说 他胸中一股悲壮之感油然而生。紧接着的感觉是想写诗歌 你知道的 作为上访户苏天才虽有过人的想象力 但他缺乏诗人开阔的胸襟 所以他写不出诗来。之前 我读过苏天才的一些上访材料 大多是模仿公文正儿八经的形式 把他的歪理说得头头是道 倒有一篇模仿《离骚》的风格 每个句子后头都缀着个“兮” 字

  变压器兮 在住宅边上安装兮 若要爆炸兮 会死人滴兮 死七八人兮问题大兮 死更多人兮 问题更大了兮……

  唉 真是恶搞

  赋诗不成上访户苏天才遂有个决定在房顶竖起“太平天国将军府” 的大旗

  他下来把这个决定“公布” 了 对此举双手双脚赞成的是苏太妹以及她的同伙们。

  自从打铁街拆迁后 这伙人失去游荡的场所。之前 她们在百年老街上天天都能弄出新花样来 现时只好聚集在我们家的“将军府” 里 蹭几枚薯元果吃吃。十几号人挤在小小空间 这里躺一个那里歪一个 好比战败下来的伤兵 还把胸罩、内裤、丝袜悬得到处都是。苏醒讨厌极了这太影响他写诗时清静。十三妹极力赞同竖起将军府的旗帜 她们又找到好玩的事做了。

  从她们的角度看 这能不好玩 可好玩死了

  既然是大旗凛凛地插上“高地” 就等于向拆迁办“宣战” 把“钉子户” 的牢底坐穿 以苏太妹历年来在街头混的经验但凡有对立的帮派产生 就会有冲突和火拼 因此不能没有防御设施。她组织那伙叽叽喳喳的姑娘们拿麻袋到工地装沙子一包一包垒起当堡垒工事 从废墟搬来不少破家具绕上锈铁丝 做成了铁丝网 将我们家的房子四面环抱着 从远处看极像“鸟巢” 体育馆。还在房顶搭盖一所木板岗亭 以便瞭望远方 察看敌情……总之当苏天才把红油漆写在床单上当大旗扯上房顶 在房子四面外墙刷上标语 “誓死与房子同存 ” “誓死保卫文物古迹 ”“人在房在 人亡房亡” “将钉子户精神贯彻到底” 等等时 姑娘们已把民房改造成“基地” 了。她们排成一列 挺着胸脯向苏天才敬礼 尊他为

  司令官

  并请他检阅队伍。

  苏天才找回当兵时的感觉 略有不同的是 尔时他仅是个兵 现今已荣升为“司令官”。

  有防御设施而没有武器也不够正规化。她们从废墟翻出破板凳、竹竿、钢筋条、镀锌管、烂铁片拆迁后的废墟对她们来说简直是取之不尽的宝藏啊 请苏醒为“将军府红色娘子自卫军” 制造武器。苏太妹知道她哥从小擅长小制作 会打造精巧的投石机、标枪和弩。苏醒忙于写诗 才不肯掺和她们的闹剧。苏太妹磨着他做。后来 苏醒听说一有了武器 她们就按照军事化的规程 全都持械到房顶和门外站岗放哨 就不再在屋里占空间 也不再穿着三点式泳装把厅堂当作海滩躺得横七竖八。他巴不得她们就此井然有序 这才勉强开工。

  一个崭新的“军事基地” 诞生了。

  十三名简称为“红娘军” 的姑娘日夜把守着 严防拆迁办的人前来“搞破坏”。她们集体宣誓 假如 假如拆迁办强行拆迁 她们将以武力与之对抗 不惜付出年轻的、花朵一样的生命 可惜的是 这些天拆迁办的干部们不知忙什么 一个也没见头伸出。“红娘军” 们手持标枪站立在各个关卡处 无非是苏天才背着手踱过来时 “刷” 地敬个军礼———苏天才一天到晚转来转去也是盼着拆迁干部们 尤其是他那老战友高更同志能来一下 他好向他们展示自己所拥有的活生生的“武装力量”。他一会儿走下“基地” 到废品收购站买旧报纸 一会儿又去买蜡烛 拆迁一开始这里就被停水停电了 他买蜡烛好晚上点着用功读报。顺便走去瞧瞧有没有拆迁干部从底下经过 他多想邀请他们上来坐一坐。没有 没有 一直没有 连一只苍蝇都不见飞来。

  王玛丽下去买菜或到八公里外的娘家挑水 “苏司令” 和“女兵” 们向她打听路上可碰见干部

  回答是 没有。

  苏醒去邮局领包裹 他得到网友捐助的一批配件 准备自己组装一台笔记本电脑 然后破解拆迁指挥部临时办公室里无线路由器的密码 好上论坛交流诗歌。他回来说 只见干部都在远处忙于照看拆迁工程的安全施工 不上这边来哦。

  “司令官” 和“女兵” 们好比演了一场没有观众的舞台剧———白折腾 一个个泄了气。苏太妹有了主意 用手机从各个角度把“基地” 军事化的状况拍下来 照片发布到网上。

  向全世界展示

  现今的网络无奇不有 网友为了让自己的博客、微博、微信好友圈点击率提升什么样的另类帖子都敢发。甚至于连虚构、恶搞、无喱头的手法都使上。比如说 经过制作的照片———曾经广为关注的 “八条腿的奶牛” 就是通过计算机软件合成的。

  最可恨我点开一个《一次做鸡的经历》 以为是哪位同行的经验感言 未曾想是烹调手记。所以“太平天国将军府”的帖子在网上一点也不引起关注 更别指望得到轰动效应。除了灌水的回句“路过……” 或做成人用品的在里头打小广告 大多数人皆不当一回事 一笑而过———呵呵 太平天国将军府 竖大旗以私人武装对抗拆迁 木有介回事吧 肿么油可能 神马都是浮云 哈 恶搞我给苏天才打电话。

  “苏太妹她们小孩子没事找事 你也没事找事”

  “我没事找事 是吗 ” 苏天才嗫嚅道。

  “算了” 我说 “回家再同你说。” 那个家 大多时候我眼不见心不烦 只要维持它存在着 万家灯火里有它一盏就好了。传说中的将军府也罢 寻常人家的鸡窝狗窝也罢 我无所谓。但是 却不能是炮火连天的“军事基地”。拆迁办都已将之视为眼中钉 非拔不可 他们还摆出誓死对抗的姿态 岂不是找死

  当拆迁办的干部们在“城” 外叫阵那由十三名女流氓组成的“敢死队” 将以投石机把石块掷下 把包着铁头淬泡过蜘蛛、蜈蚣、红须蟑螂、青斑壁虎等毒物的隔夜老尿的标枪投下 扯开弩 箭在弦上对准下面人的眼睛。

  大队城管人马过来协助。

  警察出动。

  四面无依无畔 孤零零处于土岗上的那两三间破烂房子 根本无须原子弹 连迫击炮都不必浪费炮弹 让它消失马上就消失。

  一队以警棍敲打盾牌发出整齐划一响声的防暴警察 “一 二 一 二……”过去了 土岗上的破房子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 同一起消失的还有资深上访户苏天才、打铁街十三妹包括小魔女苏太妹、后妈王玛丽和超级网虫苏醒。说心里话 有些东西你平日看着讨厌 当它平白无故消失了 你又会觉得不舍得。打个比方 你唉声叹气活着的这个世界 日日谩骂它诅咒它 倘若告知你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也难以接受的。

  我到拆迁办找高更伯 别人告诉我他调到城管大队 我又赶去城管大队 他出勤了 我追上街找他。街上有一撮小商小贩组成方阵占用人行道 且不断地往前挪大有在道路正中央摆摊的架势。他向他们敬烟 不停地说 拜托 拜托。

  别的城管队员在边儿站着 一个年轻的对另一个年轻的说 “怎么回事 不是说新来的这位在拆迁办号称一员猛将 所到之处‘砸、打、压’ 不可阻挡么 调他来城管大队 是发挥他的强项啊”

  “是啊 听说六亲不认呢 人称‘铁面无私苏霸王’ 连老战友他都出手打了个半死。” 另一个年轻队员说。

  我听着想要发笑 “铁面无私苏霸王”本是苏天才的封号 现今变成高更伯的了因为高更伯也姓苏———苏高更 他们大概搞混了。这些小商贩的问题相当难解决他一来就让他遇上。

  待他将小商贩稍稍安顿好 问我找他可有事。我告诉他苏天才在我们家的房顶上竖大旗———态度决绝地对抗拆迁。

  高更伯说他知道的 尽管调离拆迁办领导就此事还私下同他交换过意见。他们一致的看法是 苏天才同普通钉子户不一样 更为棘手 领导决定先上报上级机构再作决定。这就是苏天才竖旗之后一直不见拆迁办工作人员来的真相。

  “为什么这样说” 我心里一惊。

  “他闹得比任何人凶 但是又无所诉求。”

  “无所诉求———性质就更严重了”

  “不是说更严重 而是更难办 不好处理啊。” 高更伯说 “别人不配合拆迁 无非要求更高赔偿或更好的安置 你爸的要求是什么呢”

  “他想要保留祖上传下的‘将军府’。”我说。

  “那个破烂房子果真有保留下来的价值 连住人都成问题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说到底是自暴自弃。你是他女儿你难道看不出 他这些年上访的哪一条是有目的的”

  一路走时 我注意着有没摩的打一辆。

  一辆摩托车从身边风驰电掣地过去在前方突然调头 原来是胖保安郑木支———他又借老乡的车子来开。

  “太平公主———我正到处找你呢。 到你上班的地方不见你影子。”

  “哎 稀奇 你找我什么事 我今天休假 不做服务。” 我倒想着他若还捎客 就把他再当摩的坐一回。

  “不一样啊 是女的。” 他说。

  “呵呵 女网友哦。” 假如我再问以往不也同女性网友交往 那么我这个姐姐就当得太没水平了 “漂亮吧”

  “嗯 诗歌也写得相当好。她在公司上班 性情很好 优优雅雅的那种。” 这大男孩第一回谈恋爱 描述起他的恋人就婉约得好比女孩子。他接着告诉我他俩是在诗歌论坛相识的 因此恋人的品位自不同于以往在游戏论坛或黑客论坛上所见者 交往伊始亦只做诗歌交流 慢慢地就相爱了———女的比他大 离过婚有个女儿 但不影响他对她的爱慕。他愿意把她女儿当作自己女儿 他会给那母女一个家 说这话的那一刻他登时变得成熟了。

  他说 他俩已经结过婚。说完哈哈大笑 “阿姐 你吓一跳吧 是在网上结的那种啊。” 原来他指的是网络上流行的虚拟结婚 有些网站可以提供平台让你办结婚证、拍婚纱照、布置虚拟的婚房 举办婚礼 买菜、做饭、视频聊天等等 过世上的夫妻所该过的日子。他说的就是那种可见已发展到如胶似漆的地步。我要他把女的照片给我看看 那大男孩因为羞涩吧推说文件打不开 下次再给阿姐看。后来却拿出一首诗歌给我看 说 “她写的。” 我看了下 果然写得好 好得就像是在哪读过的经典名篇呢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其中有一节

  当洪水淹没了人世

  世界末日再次降临

  爱情呵 好比诗歌里的一个隐喻

  指引我们乘上柏木舟

  安然远去 远去

  “她说过段时间要来咱们家看看。” 苏醒说 “姐 你说可以吗”

  “虚拟的爱情能发展成为现实的婚姻是好事 当然可以啊” 我这么一说 那大男孩脸上登时露出笑容 但马上又忧心忡忡的。我清楚他的担心 我说 “我去和爸说 他自然会改变一切的。”

  苏天才乘着酒兴到屋外演示投石机给他战友看 就像拥有庞大军事实力的国家把导弹来演示。这种以原始机械原理制作的杀人机器可将二十斤重的石块抛出四五十米 中人头颅脑浆都要迸出。

  我走上前说 “爸 弟弟的女网友要来我们家。”

  “就是网上交的女朋友。” 我担心他听不懂又加了一句 强调“女朋友” 三个字。

  “女朋友 苏醒有女朋友了……” 苏天才愕愕的 好比课堂上打瞌睡的学生被猛然喝醒。

  我说 “是的 他有女朋友了。女朋友要上咱们家里来看看。”

  高更伯说 “好事啊 苏醒有女朋友了。” 我对他笑了笑 他也对我笑了笑。我父亲———资深上访户苏天才 现今自封太平天国大将军府司令官 他很奇怪地背着双手在约莫四片一平方米乘以一平方米地砖面积的空间里踱来踱去转着圈圈。

  郑木支抓着一大把烤狗肉串来让我们尝尝。这个人忙乎一晚上 脸上又是汗水又是木炭灰 擦成个大花脸。他递给苏天才的时候 苏天才迟疑地不敢接 问“这个人是谁”

  郑木支殷勤地说 “烤狗肉。伯父您吃一串。” 说罢撸着胳膊把脸上的汗胡乱擦了又擦。

  “他是谁啊” 苏天才接过狗肉串 又狐疑地问我。

  “我男朋友 小郑。” 我对我爸说。郑木支憨态可掬直发傻笑 又将脸上的灰擦来擦去 让苏天才一心想细看未来女婿长什么样都不能。我手中正好有一张餐巾纸 便替他擦了擦 就势俯在他耳朵旁说 “就这么定了。” 见他还在发愣我便掏出两百块钱使唤他到超市驮几箱啤酒再多买些下酒的花生米和牛肉干来 今晚的篝火晚会有可能狂欢到天亮。我拍了拍他屁股 说 “去吧。”

  “苏醒有女朋友 你也有男朋友了”

  苏天才好比刚从梦中初醒又跌落另一梦境“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呢”

  “新纪元即将开始” 我说。

  那勤劳的乡下人将啤酒扛上来后 乡下人、干部、钉子户、站街女、女流氓们又喊出那羞怯的网虫和后妈 我们大碗喝酒 大块吃肉 都忘了那是几月几日。若干年后乡下人郑木支回忆说 “怪死了怪死了 那个晚上真是不可思议。”

  我和苏天才喝得最醉 躺倒篝火旁爬也爬不起 还喊“红娘军” 姑娘们用破门板将我和苏司令抬到房顶 我俩继续喝“爽吧 这酒喝得怎么样。” 我问苏天才 并以手中的酒瓶碰了碰他的瓶子 敬请他老人家再痛饮一瓶 苏天才不答话只默默地吹瓶。

  干了那最后一瓶 我父女俩躺倒在房顶。天凉如水 仰观夜空 那夜空缀满星斗 拱形的天幕如同一顶玻璃罩子罩下来愈往深处望愈觉得它是深不见底的。躺在这一带唯一的房顶上 四面空旷无物 东方虚空、南西北方连四维上下也好似是虚空的 只有房顶将我们高高托起 仿佛还在冉冉上升 要升到那深不见顶的夜空里。

  苏天才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你们都要成家了 新纪元的确要开始了。”

  我觉得冉冉上升的房顶在旋转 不断移形换位 让人莫辨自己所处的方位。最后 静止在这一刻的时间里。

  假如有外星人能从他们的星球望过来将看到空旷地带唯一的、高高耸立的房顶上 一老一少躺着的情形 苏天才头枕一段旧木头 摊手伸腿躺成一个“天” 字 而我也是摊手伸腿 两腿之间搁着个啤酒瓶 躺成一个“太” 字。那个醉真是天地同醉啊很可能是我一生中喝得最醉的一次 也是记忆中陪苏天才喝酒喝得大醉的第一次。

  那男人说 “不是找你做服务。有样好东西和你分享。”

  “什么好东西” 我问。

  他指着后座上一个麻袋 说 “狗肉。”

  麻袋鼓鼓的 血水沥沥渗出。

  “去 谁吃那种东西” 本来认为狗肉是种怪哉的食物 不像猪羊牛那样普遍性被人拿来吃———只在 《水浒传》 里人肉都敢吃的暴徒 或现世具备暴徒潜质的人才吃它。况且 眼前这个男人讲过狗与人的故事 故事女主人公疑似他的妻子。呵被杀的该不会就是那条狗

  “狗肉好吃着呢 广东人叫它香肉香极了” 他故作垂涎欲滴的样子 “好久没吃到了 今天没上班 同老乡在他干活的工地守了半天才勒着这一条。一人分一半。”

  “你爱吃这种东西”

  “真香” 这回他垂涎欲滴的表情好似是真的 “以往在乡下 一群年轻人总爱猎杀村里的游狗 到山上烤着吃。有次杀了村长家的 也喊他一起吃 吃完问他香吗 他说香 真香。这才告诉他狗是他家的。”

  我说 “你们真变态啊。” 接着我问他在乡下杀过自己家养的吗

  “哦 我家没养过狗哩。” 他说。

  “那———” 我忖度了良久 毕竟按捺不住好奇的坏心思 “不是养过大黑狗 好不好”

  “大黑狗……哪有条什么大黑狗呀”

  我低头咬掉指甲上一处小崩角 用细细的声息说 “上床那条呗。” 说完马上抬头瞧他的反应。

  “哇 你太有想象力” 他怪叫一声“那是一个故事。”

  “你莫非听谁讲我家那人自杀的吧”

  那男人陡然意识到什么 我点了点头。他虽生着肥嘟嘟的大脸庞 倒有对双眼皮大眼睛 眼眶里在闪烁 “我家那人别的原因自杀的 说来话就长 往后有机会再慢慢讲你听 来 上车吧 我带你到山上烤狗肉吃。”

  “不啦 我得回家去。”

  他问我回家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啥事 就回去看看。

  “那我送你回家吧。”

  此人记忆力颇好 尚记得尔时他驮我回家的路线。而到了地界亦是愣住 “哈街道和房子怎么全没啦。”

  “拆迁嘛” 我告诉他 我们家房子倒是还在哩。我指着远处孤峰独秀的土岗以及上面的房子说 “在那———”

  此时太阳落到比地基还低的位置 霞光溢出来 绚烂极了 益发显得拆后的空旷好比天地初开的洪荒太古。郑木支车技很好 摩托车开得就像在沙漠上骑快马害我裙子飞起好几回 不过感觉挺好的。“这下可真成了‘太平公主’。” 他把车子支在土崖底下 看到房顶飘扬的“太平天国将军府” 大旗。

  “去 半点儿扯不上” 我待告诉他公主是国王的女儿而非将军的女儿 想到他不一定在意这些 再说说这个也挺无聊就随口问 “要不要上我家坐坐” 当然也是出于一种礼节。以往我可从不带男人回家 说真的我从未对哪个男客人有过好感。不过 我跟眼前这男的接触更多是工作之外———他没钱做服务 常来 “串门” 闲聊。因而没有喜欢没有厌恶的 来到家门前进去坐坐也没啥。

  郑木支笑着点点头 把那包狗肉拎在手上紧跟我屁股后面 倒像初次上门拜访的客人提着见面礼品似的。

  推土机挖取周围的土怕伤到地基 特地留下一圈旷地 十三妹便有空间绕着房子一圈垒上沙包 布上铁丝网 仅留下一个隘口日夜把守。我领着郑木支上来 她们例行公事进行一番“正规” 盘查。

  “这个人是谁”

  可想而知 她们辛苦把守了许多日日夜夜 除了“苏司令” 踱过来 “刷” 地立正敬礼 再就将日常出入的王玛丽和苏醒当作假想敌来盘查。有时买菜回来正急着去做饭的王玛丽被弄烦了 差点儿取消她们共进午餐的资格。而对苏醒采取不正当搜身则涉嫌猥亵男性公民。他向苏天才投诉过好几次 有个姑娘总是探手到苏醒裤裆里头摸一把 一惊一咋娇喝道 这个人私携枪支哇 缴枪不杀

  作为一名站街女 面对盘查我一向能自如应对。譬如我站在街边揽客 警察问你在干什么 我回答 看风景。两个人在床上干时 我也回答说看风景。警察大怒在床上怎么看风景 我则告诉他们那嫖客是我男友 至于在床上如何看风景属于个人隐私———情侣们在风景区做床上的事你都拿他们没办法 如此狡辩警察依旧要捉我去罚款 但他们欣赏我的妙论总是给我最优惠的政策。

  “他是我朋友。”

  我是这样向她们介绍郑木支的 姑娘们以怪怪的眼神看我 使得我不由自主害臊起来。人总是这样 该害臊时忘记害臊不必害臊时倒害臊起来 这才叫害臊呢。“呵 你是阿平姐的男朋友” 她们问郑木支。

  我假装没听见 郑木支傻傻地笑着。姑娘们又要检查他的麻袋 他告诉她们里头装的是狗肉 要她们去废墟捡木头来放篝火 就在屋外烤狗肉吃。十三妹无不欢欣雀跃 有好吃好玩的啰 他差使她们干这个干那个 向王玛丽讨调味品、用粗盐把狗肉内外都擦一遍、擦上葱姜水 如此过后再切片 泡一泡冰糖酱油汁 最后才以铁丝串成串在火上烤熟。铁丝则是苏醒为她们做的无翎箭 每名“红娘军” 身上皆有一大筒 抽几支来先用用 吃完肉串揩干净照样能射人。姑娘们干得兴高采烈他成了个孩子王。我进屋见王玛丽正煮面条 苏天才手持筷子站在灶边 他饿急了等着要吃。

  我正要同他说说话 听到外头守卫的姑娘又在盘查什么人。

  是高更伯 扛着一箱啤酒来探望老战友 苏天才出院他还没来看过呢。在旁人看来 他俩的关系已经闹僵 只有他俩自己知道僵不了的 从小到老闹过无数回打过无数回 而战友的关系不变。小姑娘汇报说有一个自称是苏司令“战友” 的人让不让进来 苏天才毫不犹豫地应允 其实呢他巴望着老战友来访 才好将强悍的军事防御和活生生的私人武装拿来显摆。

  面做好了 苏天才碗也不拿个 把它捞到锅盖上直接吃。

  “吃饭哩 哈 怎在锅盖上吃啊” 高更伯问。

  苏天才边吃边以筷子凌空比划说“不懂了吧 这叫钟鸣鼎食 贵族的生活方式” 他战友佩服他太有才了 他俩开了啤酒喝起来 也没就啥菜。他们就辩论 以吵架下酒。论题还是我们家的房子 尽管高更伯不在拆迁办了不代表那一方说话 但因观点不一致 辩论依然进行得十分剧烈。

  苏天才趾高气扬地说 “我不让拆看能把我怎样 要拼就来拼一拼。” 他指着门外苏醒最近几天的新制作———“连排火炮” 拼装在一起的十二铳钢管 接上液化气 便可喷射出熊熊火柱 它的杀伤力不可低估这架“现代化武器” 完成接近一半 届时将是超高水准的精良装备。

  “我是太平天国大将军” 苏天才说道。“搞不好成了反政府武装啊” 高更伯苦苦劝说 “你清楚的 太平天国在当时也不受人们欢迎。很快就走向灭亡”

  天色暗了下来 因整个片区拆除供电中断了 蜡烛的光焰十分小 自是不如电灯那样照得满室光亮。外头烤狗肉的篝火映照进来 光影在墙上摇曳不定 活似整座房子摇摇欲坠的。

  那个女人走过来 轻扯我的衣角。虽然明知她也没啥好话跟我说 还是随她去灶间。

  “你看你爸这么干会不会出事” 王玛丽警惕地看着外面 生怕被苏天才听到。

  自她进我们家门 这是我俩首次私下交谈 我没好气地说 “绝对出事”

  “全怪我 全怪我” 那个女人双手擂鼓似的擂自己胸膛。

  我问她这话怎讲

  她向我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在故事里 王玛丽叫做王美丽 尔时她在招待所当服务员 不知怎的这是她的原话 就失身给外地来的草药商人 当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那人却不再来本县。想想尔时她真不知怎办才好 也就趁我妈上夜班钻进我爸的被窝 赖着一向被喊为“姐夫” 的男人带她去打胎 未想胎还没打成 却被我妈发觉 闹得我爸和我妈离了婚 她也就嫁给他。

  “我妈没有死” 我一直以为我妈不在人世了 打我记事起从未见过她。

  “是的 她再嫁给她单位的工程师 去了美国。” 王玛丽说。

  “果真是你害了我妈……害得她离开我们” 我怪叫了一声 扑向那个女人 准备往她太阳穴上狠狠揍几拳 “还害得我爸受刺激。”

  那女人也不闪 并以眼睛逼视着我“你妈给他更大刺激”

  我揪住她胸股子问道 “你说我妈

  竟然说我妈也刺激他 他俩被你害的 你刚才还说全怪你 现在倒过来说我妈”那女人说 “你妈———离婚时也没说要你姐弟俩 去美国几年后才写信来说要接你弟弟 没接成。信被你爸撕掉。”

  “他为什么要撕信 这对他刺激一定很大” 我说。

  “信里头的内容是对他最大的打击 自从收到你妈的信他整个人变了 那段时间他成天咒骂自己怎么这样倒霉。”

  “信里写什么”

  “我没看 他就撕掉了。” 王玛丽说“一定写到你弟弟不是你爸亲生的。”

  “你说什么”

  “你弟弟是你妈后来嫁的那工程师的种。他们早就好上 我是你妈的姊妹伴怎不清楚呢”

  “你瞎说 ” 我觉得这个女人越说越离奇。

  “不信 你看你弟弟一点也不像你爸也不像你妈———你妈年轻时长得跟你现在差不多 你弟弟像你吗 跟那工程师倒像模子印出来的 那个男人我见过。” 王玛丽说 “他还有工程师的遗传呢 从小会机械 不像你继承你爸 从小会写文章。”

  外头兴高采烈烧火烤肉的十三名姑娘中 除了现今已坐实是“野种” 的苏太妹外 另外的十二个也无不是父母离异、婚外恋、未婚先孕或别的什么家庭问题促使在街头混日子 拘留所和看守所轮番进出。倒是 那胖乎乎的乡下人 他的妻子不知什么原因自杀了 却好似没受到多大影响。

  那战友俩酒喝下不少 苏天才越过房子问题就另一件事向高更伯展开纠缠。

  隐约能听出 早年他们曾有一次如同现今的论战。辩论的主题却是关于人生某个观点 他俩各持不同见解 反复争论而分不清谁是谁非 竟以一百元为赌注非要见个分晓。尔时 他俩遍访高人求教 遍查经典印证 可是就那个论题无论是高人或经典皆无法给个一致答案 也就是说有认同苏天才的 也有认同高更伯的 且票数不相上下。就这样 只得拿出一枚硬币来掷一掷以便分出胜负。据说 掷硬币那天有不少人在场作见证 班里的、排里的、连队里的战友 甚至指导员也被邀请到场如此认真地对待则因他们辩论的问题涉及人生、涉及崇高 谁也不敢小看它。

  结果是苏天才输了 硬币在空中翻了三个翻落到地面不代表他的一方。

  苏天才输了一百元 尔时的物价一百元是一笔巨款 小战士的津贴费一个月才七八元 苏天才因写文章在部队和地方刊物发表得来稿费 省吃俭用才存这么多。高更伯用它请全连战友看一场电影还一人吃一支冰棒 余额尚够买一台半导体。

  苏天才现在要讨回这笔钱。否则他要去告高更伯———赌博 这是违反军纪的即使以“人生” 崇高的名义也不能使之合法化。同时还要将三十年前所有在场的战友以及指导员全都告上法庭。当然 当然也搭上自己 一起到牢房里坐坐。

  “愿赌你要服输啊 ” 高更伯把酒瓶“哐” 地搁在桌面上 声音大了许多。他知道 他已付不起这笔钱。按尔时的物价折合现时的币值 再加上利息该付给苏天才多少钱 ———一万 两万 三万……但是这个人讨要的不仅仅是金钱 给他十万块也无法平复他的心情。

  “这句话是你身为干部、曾经的一名优秀军人可以讲的 ” 苏天才咄咄逼人“来 都来陪我把牢底坐穿 在牢里再来把那时的论题从头论起吧。”

  老天爷

  我不清楚他们当时关于人生的论题是什么 既然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 那么他们的论战将永远没有结果 也没人可作仲裁 所有就该论题做出片面答案的专家也将被这名疯人告上法庭。那么 还有谁来为他们主持所谓的“公道”

  我走进苏醒的房间。这个大男孩的房间如今打扫得很整洁 晚间看不见地板是否是纤尘不染 呼吸到的空气却是清净如水的 床铺被褥叠得规规矩矩 书籍和唱片整齐地放到书柜里 点着一株白蜡烛加上窗台上放着自制的 “阳光瓶” ———一种太阳能原理的瓶子 白天放在户外“收集” 阳光———散发出温熙的光 相比于厅堂红色火光映在破败的黑墙上 火焰和人影同时跳动 狰狞得如同鬼府 这边自有梦境一样的清好。

  我叫了声 “弟弟。” 自己听都觉得陌生了 依然热切但有一分矜持 “在写诗吗”

  苏醒坐在屏幕前面 他的笔记本电脑的电源也是太阳能的吧 网络信号则是破解拆迁指挥部临时办公室无线路由器的密码而得的———正如王玛丽所说 若非工程师的遗传基因哪来这样精密的机械思维呢。他回过头露出洁白的牙齿对我一笑。这时我看清他不是在写诗 好似在跟人聊天见我来便关掉界面。

  我正待转身走出去 苏醒叫道 “阿姐。”“你忙 我等下再来。” 我说。

  “阿姐坐一会儿 有事要和你商量呢。”那男孩———他也二十好几 自高中毕业后一直待在家中上网 竟是一派不染世味的青涩———他端了把椅子放在自己椅子前头请我坐下。他似乎要就我爸对抗拆迁的事发表自己的想法吧 我想 虽已得知他不是苏天才的骨肉 但既已来到我们家 我爸也坚持留下他 他是其中一员 应当有发言权的。

  苏醒坐在椅子上 身体向前躬 两只手掌合十插在双膝之间 这是要向人倾诉的姿势 我有点儿不习惯。我承认 对他的爱无变 但是免不了有些陌生感。我的姿态则是 上半身僵直对着他 从腰部以下往一侧歪去 到并拢的双腿已呈九十度角 两只脚交叉缩到椅子底下———这不是姐弟俩促膝谈心的姿势 倒似心理医生同病人沟通。接下来的情景恰恰就是如此他把脑袋埋到膝盖上又猛地抬起 说“阿姐 我交了个网友。” 说这么一句话似乎用尽全身气力。我说 “交网友 你以前不也交不少网友呀。” 其实我清楚这个网友绝不同于以往的网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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