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之间

  阴阳之间

  1

  郭涛是寿衣店的老板,郭涛的寿衣店就在一所大医院的旁边,临着街。门面不大,一个玻璃柜台横在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是黑色的,上面的字是白色的,光光的三个字——寿衣店。寿衣店的生意和别的生意不一样,往往要做到很晚才能关门打烊,因为生命的消失是不论时间的,任何一刻,任何一秒生命都有消失的可能。

  那天下午一点多钟,太阳光懒懒地照进寿衣店,眼皮打架的郭涛打了个很嘹亮的饱嗝后,就随手拉过来一把竹躺椅,把躺椅的头紧紧地顶在柜台后面。然后他一个仰面把自己的身子放在躺椅上。郭涛的衬衣是立领的,他躺下后衣领就张开了一个三角的口子,脖子上那条粗粗的金项链就露了出来,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本来郭涛想舒舒服服做个好梦的,可是他刚刚合上眼就有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响起:有人吗?有人吗?

  郭涛就赶紧站起来,说:有啊,有啊。郭涛起身赶紧站在人家面前,没再说一句话,一脸庄重地望着那个中年妇女。这不是郭涛待顾客不热情,因为寿衣店的生意让你没法热情,你总不能去问人家:有事吗?没事谁到你寿衣店里来啊。你也不能问人家:要什么?人家还能要你什么?当然更不能满脸笑容,或者满面春风。表情恰到好处不容易,要一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表情。

  那中年妇女眼泡红红的,说:我老公……医生说他很可能过不了今天……我想给他买套寿衣,好点的,一定要好点的……说到这中年妇女就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这种事郭涛常见,他像往常一样细声细语地安慰着人家。最后那中年妇女在郭涛的寿衣店里购了一套寿衣。中年妇女要把寿衣拿走的时候,郭涛就问:现在人的神智清醒不清醒?

  中年妇女说:有时清醒,有时糊涂。

  那你现在还不能拿去,让他看见了会受刺激的,病人心里会难受。要有临终关怀的意识。

  那咋办?中年妇女一脸茫然地问。

  再说小殓也是有规矩有讲究的,你知道该咋办吗?

  中年妇女摇了摇头。

  郭涛就耐心地告诉她:这样吧,到时候你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我立刻就给你送过去,这离医院近,误不了事。怎么换衣服,手心里放什么,脚心里放什么,哪些东西放哪都是有讲究的。到时候我帮你们做,义务的。

  中年妇女有些感激地望着郭涛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先谢谢你了。

  郭涛说:没啥没啥,谁都有这一天。中年妇女走后,郭涛就格外留心,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放在自己眼前。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郭涛的手机响了。

  2

  郭涛抱着一个黄色的包裹,从医院窄窄的电梯里挤了出来,他只在人丛中顿了顿刚才被碰疼的脚,就擦着一个中年妇女的肩膀以小跑的速度直奔右边的心血管病区。推开一扇玻璃门,心脑血管病区就呈现在眼前了。这是个相当大的病区,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病房,水磨石的地面被擦得锃亮闪光,可以照见人影。

  郭涛知道急救室在病区的最里面,他径直往里走。在急救室门口,郭涛把衣领扣好,刻意把脖子上粗粗的金项链遮掩住。他知道这里不是露富的地方,在这里显富极容易招致死者家属的反感。

  推开急救室的门郭涛就看见了那张一头还微微翘起的病床,死者的面孔呈紫色的,很难看,人也瘦得脱了形,一只赤裸的胳膊斜斜地伸在被子外,那胳膊上只有骨骼和暴突的经脉。病床旁还有一架未来得及撤去的呼吸机。病房里除了死者还有三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坐在靠窗口的地方抹泪,她侧着身子,似乎不敢看床上的死者,瘦骨嶙峋的手一把一把地抓着老泪。另外还有两个人正伏在死者身上嚎啕地哭着,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下午就是她到郭涛的寿衣店订的寿衣,刚才也是她打的电话。另一个是中学生模样的女孩,一身牛仔服掩饰不住她身子的单薄,消瘦的肩膀很有节奏地颤抖着。郭涛一眼就看出,她是中年妇女的女儿。郭涛听出哭声里透露着彻骨的悲痛和无助,他心里也有了一丝酸酸的感觉。毫无疑问,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失去了儿子,而那母女俩,一个是失去了丈夫,一个是失去了父亲,那个逝去的人是她们这一家子的顶粱柱。这个男人啊,是在他最不该走的时候走了,这是个很不幸的家庭。郭涛对她们轻声说:这样哭可不行,眼泪不能滴在死者身上,滴在上面不吉利。

  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这才抬起头,泪眼朦咙地看着郭涛说:你来了,我们现在做啥?

  先别哭了,眼泪不要滴在上面。

  中年妇女就去拉她的女儿,乖,乖,别哭了,别把眼泪滴在你爸身上。

  等那个女孩也把头抬起来后,郭涛就问中年妇女:就你们几个人?

  中年女人点点头。

  有亲戚没有?

  有的,有的。

  那就赶紧通知亲戚啊,该来的都要来。

  中年妇女很无助地说:亲戚倒也有不少,电话也打过去了,就是一时都赶不到,我们的老家都不是这儿的。

  郭涛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这是几个根本不能主事的人。依他的经验,遇着这种情况他就必须站出来为这一家人主事了。郭涛看见死者的嘴张得很大,下巴像脱臼了一样,他知道这是插呼吸机的结果。当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有的人是安详的,也有的人是死不瞑目的。这要看死者临终前的境况,这样一个男人,他必是死不瞑目的。郭涛把寿衣轻轻地放在一边,说:节哀顺变吧,赶快穿寿衣,晚了不好穿的,等把他安置好了,你们怎么哭都行。听我的,听我的,来,来,给我帮帮忙。

  听郭涛这样说,三个女人都忍了哭,按郭涛的吩咐忙碌起来。擦洗身子,穿衣,穿裤,扎腰带,穿鞋,戴帽。

  一切都做完后,郭涛看见死者的嘴依然还是张着的,而且还往外流着咖啡色液体,他拿起毛巾把死者的嘴擦干净,又把手放在死者的下巴上,很轻很轻地揉着,仿佛怕把死者从睡梦中惊醒。他这样揉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死者的嘴给合上了。

  郭涛听见中年妇女在一旁低声说:谢谢,谢谢……郭涛开寿衣店以来,一直都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他的顾客。他知道他的顾客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他们都是刚刚被死亡的力度重创的人,正忍受着彻骨的疼痛。郭涛这样做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生意,郭涛认为只要是一条命你就得看重它,哪怕是捡来的命偷来的命,你也得看重它。人活一辈子不容易,哪怕不得好活的人也总要有个好死。

  郭涛说:把他的腿拉直,轻一点,这样他会舒服些。

  3

  死者嘴巴合上了,金缕玉衣也穿戴得整整齐齐,那样子庄重了许多,他很安详地躺在那里。急救室里这一刻也静悄悄的,连家属们的抽泣声都消失了。郭涛又把一个黄色的小丝绸包打开。那中年妇女问:这是什么,他还要穿东西?

  郭涛说:不,这不是穿的,是让他带走的,不能让死者空着手上路,这是规矩,不管他生前富贵还是贫贱,都不能让他空着手上路。

  郭涛在死者家属的注视下,熟练地打开死者苍白的双手,左手心里放入一个金元宝,右手心里放入一个银元宝,又给死者左手戴了枚金色的戒指。

  把这一切做完后,郭涛再去看那一身珠光宝气的死者,和他刚进门时,已经判若两人了。郭涛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似乎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满足。也就在这个时候郭涛突然有了新的发现,他发现死者很像他曾经的一个上司。尤其是那眉毛和鼻子,浓浓的两道眉毛,向下弯着,鼻子直而大,若悬胆一般。郭涛的心一沉,情绪也剧烈地波动起来。他低声问那中年妇女:你家先生是不是在华夏集团工作过?

  那中年妇女点了点头。

  当过人事总监,叫赵志明。

  中年妇女又点了头。

  单位的人呢?他们应该来啊。

  哪还有单位啊,遭人家挤兑,工作也丢了。

  郭涛的脑海里现出了一个脑满肠肥、得意洋洋的面孔,还有一根直直地指向他鼻尖的食指,这一切都是这个死者生前的标志性举止。郭涛心里现出很浓很浓的阴影,像乌云一般笼罩在他的天空上。

  郭涛曾经也在那个集团里工作过,曾经是这个死者的下属。郭涛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风光无限的他居然也会落到这副样子。

  当年大学毕业的郭涛在一家国营集团里搞销售,他脑子灵活,几年下来就业绩斐然了,成了一个地区的销售经理,收入也很可观,如果他继续做下去的话,一定会有个很好的前程。可就因为酒桌上的一个争执,让这个死者丢了面子。后来郭涛的工作就处处受到了死者的挟制。最后死者居然抓住郭涛工作中的一个漏洞,诬陷郭涛挪用公款,差点就把郭涛送上法庭。当然也就断送了郭涛那份刚刚起步的事业。

  郭涛噙着眼泪离开集团公司那天,外面的阳光格外灿烂,把集团公司黄色外装修的办公楼照得金碧辉煌,也把郭涛办公桌上的玻璃板照得雪白一片,那玻璃板下压了好几张郭涛和他同事的照片,那是郭涛经营的团队。郭涛原本打算把这些照片带走的,郭涛很在意他生命中的这一段经历,他想留个纪念。可权倾一时的人事总监就背着手站在郭涛身边,脸上带着一副假惺惺的笑容。郭涛的那些同事和郭涛的关系本来都是很密切的,居然没有一个敢跟郭涛告别,胆小的就埋头工作,仿佛身边什么事都没发生,胆大点的也只是不疼不痒地对郭涛点个头,说:有空常回来看看。那情景让郭涛放弃了拿照片的想法。他心里寒寒的,收拾完东西,就扬长而去。

  应该承认,没有死者,郭涛的人生之路是另一种样子。

  4

  急救室里有两张床,里面一张躺着死者,有白色的床单,和白色的被子,被头上有些许淡黄色污渍,这很容易让人判断是死者治疗阶段或者抢救阶段滴上去的药水。和这张床间隔一米五左右是一张空床,靠近门,上面没有白色的床单和被子,光光的床上只有一床厚厚的深绿色床褥,上面有几点类似血迹的渍痕。呼吸机就在两张床之间静默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此刻三个女人都萎缩在里面窗口附近,她们静静地看着郭涛,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感激。

  郭涛知道接下来他该往死者嘴里放进一颗红线穿的玉珠了,这是规矩,死者小殓的时候嘴里要含一颗穿有红线的珠子,这叫越吃越有。祝福死者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不愁吃。郭涛想起死者曾经花天酒地的日子,这个世界里好吃好喝的,他哪一样也没放过;郭涛心里暗暗对死者说:你呀,你呀,你在这个世界已经得到的够多了,难道还要再拿着东西上路吗?这对别人是不公平的。郭涛这样想,就很后悔刚才把元宝塞到了死者手里,他恨不能把死者的手掰开,把那元宝再取出来,让死者赤条条地走,就像他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

  郭涛知道,这几个女人根本不懂入殓规矩的,一切都是他说了算,于是他就把已经拿到手里的玉珠重新放了回去,再把那黄色的包裹又裹了起来,裹得紧紧的。他对那几个女人说:好了,都好了,该拿的他都拿了,不该拿的也拿了,就一个人,多了他也拿不动。不能撑着他,累着他。现在可以上路了,殡仪馆的人一会儿就到。想哭你们就哭几声。

  于是急救室里又响起一片哭声,像是一片起伏的波涛。郭涛皱着眉头退到急救室门口,他下一步的工作就是把死者送走,一直送出医院大门。平时遇到这样没主心骨的家庭,郭涛总是要充当主事人的角色,总是要安排家属们如何如何做,直到把死者送到殡仪馆的冷柜里,他的小殓才算结束。这是他份外的工作,也是他出自内心对死者的尊敬。在他眼里死者是没有尊卑高下的,尤其是对那些卑微的死者,都是生前不得好活的主,他一定要做得更好,做得更多,更加小心。他常默默告诫自己:不得好活的人可怜,一定要有个好死才公平。有一次给一个孤寡老人做小殓,没人放鞭炮,没人撒纸钱,当然更没人下跪。郭涛不忍心一条老命到阴间再蒙羞,在殡仪馆的车离开时,他就像孝子一样扑通给人家跪下,并且把纸钱撒得铺天盖地。那次连殡仪馆的人都感动了,也把汽笛拉得山响。

  郭涛是个好人,郭涛的寿衣店是有口皆碑的。

  郭涛第一次面对一个跟他有着怨恨的死者,想起死者生前所做的一切他无法像对待别人一样去对待他。他当然不会跟着去殡仪馆,他想完成了小殓就算完成了他的工作。

  5

  心脑血管病区的走廊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小路。走廊尽头的窗口朝东,清晨这条走廊格外明亮,到傍晚时分整个走廊就显得格外阴暗了。亮闪闪的水磨石地面上人影也变得隐隐绰绰。

  殡仪馆的人出现在走廊上的时候,郭涛心里一颤。他对着地面上飘忽不定的影子招手道:过来过来,到这边来。

  那些人也认得郭涛,就直奔这边来了。

  把人带进急救室,郭涛就冷冷地对三个女人说:好了,节哀顺变吧。殡仪馆的人来了,你们跟一个人去就行了,别的都下去到院子里跟死者告个别。

  郭涛声音刚落,那哭声就更歇斯底里了,这是常见的,一般出现这种情况郭涛会耐心地劝慰死者的家属,然后帮着殡仪馆的人抬着担架把人送到停在院子里的汽车上。可这次郭涛什么也没做,他抱着膀子在一边冷冷地看着死者的家属嚎啕。直到殡仪馆的人不耐烦了,说:赶紧走吧,赶紧走吧,车还在等着呢。

  死者的家属这才止住哭声,不知所措地望着殡仪馆的人。

  殡仪馆的人没好气地说:你们动手啊,动手啊,把他放在担架上。

  这几个女人就七手八脚地把死者搬起来,由于她们既没经验也没有力量,所以当她们摇摇晃晃地把死者放上担架后,死者就呈现出一种及其难受的样子,他的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脖子也,方佛被扭伤了一般歪向另一边,还有一只胳膊弯曲着垫在屁股下,那本来就宽大的寿衣也被搞得满是皱褶,大半边松松垮垮的。看着死者那遭罪的样子,郭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刚开始的一刹那他确实是产生了某种快感,可接下来他就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阵痛,他的职业习惯不能容忍,不能看着一条命去承受这样的痛苦。

  郭涛对那些抬着担架正准备离开急救室的人说:等等,等等……把他放好,放好……这样子多难受啊?他走过去轻轻地把死者的胳膊和腿放好,把死者的脑袋放直,又把寿衣的皱褶拉平,这才在死者的脸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低声说:你走吧。

  看着走在前面的担架,郭涛心里说:小子,我不是多看重你,不是!我是可怜你,可怜你知道吗?因为你毕竟也是一条命!

  可怜你!在电梯里,郭涛一阵阵地重复他心里的那句话,他始终无法原谅死者。

  6

  殡仪馆来的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医院空旷的院子里,被四周的墨绿色的树木环绕,黄昏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落在上面,让那辆被墨绿色环绕的白色面包车显得有几分悲壮。几个人把担架迅速塞进车里,这是小殓的最后一个环节,等待家属最后的告别。告完别后郭涛就可以甩手离开了,郭涛下意识地拍打拍打手,希望早点离开。

  像他平时做这工作一样,郭涛招呼那个消瘦的女孩面朝白色面包车跪下,他说:给你爹磕三个头吧。他自己则和那几个家属面朝面包车肃立,他说:你们给死者鞠三个躬。

  郭涛说罢就领着死者的家属给死者鞠躬了,郭涛怎么也没想到当那深深一躬鞠下去后,他的情感就立刻产生了一种巨变。他突然明白他面对的是一个即将化为灰烬的人体,一条曾经在这个世界活过的命,悲也罢,喜也罢,善也罢,恶也罢,遗憾也罢,留恋也罢,此刻他走了,永远走了。仅凭这一点,郭涛觉得他就应该善待这条命,就应该最隆重最隆重地和他道别。

  在那中年妇女跌跌撞撞地爬上车的瞬间,郭涛改变了主意。他喊道:等等,我也去送送他!接着他跳上了面包车。

  在每个路口,郭涛都把纸钱抛撒得纷纷扬扬,漫天飞舞。他心里想:你就花去吧,你就花去吧,就到另一个世界里花去吧!

  中年妇女充满感激地望着郭涛,郭涛把脸扭向一边。

  天已经暗下来了,明天还会有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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